
编者按
山海相逢处,便是庄河。这里既有“庄庄有河”的水乡灵秀,也有“海上画屏”的雄奇壮阔,更是中国“文学之乡”墨香浸染的人文厚土。2025年,来自《民族文学》杂志社的多民族作家齐聚庄河,以敏锐的目光捕捉山水灵气,以细腻的笔墨记录风土人情,将一路所见所感凝于笔端。即日起,庄河发布开设“名家妙笔绘庄河”专栏,陆续刊发这些作家的精品力作。让我们跟随名家的笔触,于字里行间品读这方水土的山海气韵,领略作家笔下的“诗意庄河”。
陈贺文,蒙古族,内蒙古作协会员。作品散见于国内期刊及网络平台。
灯塔下的赤贝时光
◎陈贺文(蒙古族)
五月的大连庄河,海风裹挟着咸腥与暖意,轻柔地掠过王家岛的礁石。灯塔的光,驮着春风的使命,无边无际的滋养,在海面上铺开。
展开剩余86%凌晨两点,渔家小院的闹钟声刺破寂静。渔嫂们摸黑起身,简单洗漱后,套上加绒外套,裹紧花色围巾,出海的脚步和月亮平行。昨夜的潮气在月光里的青石板上泊着,梦在心里一路流淌。
海边塔吊的水泥台旁,堆满了网笼,里面密密麻麻装着从青岛运来的赤贝苗。昏黄的灯下,二十几位渔嫂围聚在一起,熟练地将网笼里的贝苗倒出,仔细地挑拣、分类。黎明的微光里,海风裁剪着她们忙碌的身影。远眺,花色的头巾在风中翻卷,俨然一丛追梦的珊瑚;近观,口罩遮盖的面庞,只留两只滴溜溜转动的亮眸。戴着手套的双手,不失灵动,轻柔地捏起赤贝苗,像采撷一枚红豆。一程山水,一朝雨雾,借一缕曦光,暖小岛风清。
海风拎着浪花,朝霞拍打岛屿,太阳搂着灯塔的肩膀,挑拣赤贝苗的女人们嘴里哼着前辈传下来的小曲,如诗的意境,便是晨光中最美的音符。尼龙网笼里赤贝苗晃动发出的沙沙声,像是为这场劳作轻声伴奏。浪花在防波堤外排练着永恒的节奏剧:涨潮时“哗——唰——”的绸缎撕裂声,退潮则变成“咕噜咕噜”的漱口声。
我蹲在沾满贝壳碎屑的水泥台边,挨着一位被称为王姐的中年妇女,看她将贝苗按大小分类。她抬眼一笑,笑意溢出口罩。那笑容透过眼睛传递出温暖与亲切,“城里来的妹子?起这么早。”我目光落在她戴着厚手套的手上——沾满贝苗分泌的黏液,却能灵活翻动赤贝苗,准确分拣,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经年累月的娴熟,这些贝苗好像是她最熟悉的老友。拇指抚过贝壳纹路时,那些凹凸的触感会传递某种信息。“听声辨好坏哩。”她将耳朵凑近贝苗,拇指抚过贝壳纹路,“好贝苗敲起来声音清亮,像敲小鼓。”她对新来的媳妇说,同时将一颗纹路清晰的贝苗轻轻放入分级笼。晨光在贝壳表面跳跃,折射出金芒,又隐入网笼的阴影里。
“大姐,分拣赤贝苗看着这么精细,累不累啊?”我忍不住问道。她笑了笑,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闷的,却在清晨的海面上回荡,“不累!这些小家伙啊,都是我们家的小宝贝。”说着,她小心翼翼捧起几颗赤贝苗——在晨光下,贝苗泛着温润的光泽,“你看它们多可爱,每一颗都要仔细照顾好。”王姐的健谈与开朗,给我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,思维也随着她的话音缥缈……
十年前分拣贝苗时,王姐总要盯着海平面——不是看风景,是怕男人的渔船出事。“前些年那次出海遇到大风浪时,岛上还没有指挥中心,两天两夜没消息,我就守在灯塔下,看着那灯光,心里不停地祈祷……”现在不一样了,男人们出海,海上突然起了浓雾,大家心急如焚,可一想到岛上有指挥中心——它是海上的“智慧大脑”,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。果然,海岛指挥中心很快就通过定位系统找到了他们的船,利用先进的通信设备,实时提供天气信息和航行建议,引导他们安全避开危险区域,顺利返航。只要渔船一出海,指挥中心的监控设备就会实时追踪,每一艘船的位置、作业情况、航行轨迹都清晰地显示在大屏幕上。
旁边的女人接过话茬儿,理了理滑落的围巾,“以前啊,我们哪敢想能靠养赤贝过上好日子。早些年跟着男人出海打鱼,风里来雨里去,打上来的鱼卖不了几个钱,还总担心他们在海上出事儿。后来村里带头搞赤贝养殖,一开始大家都怕亏本,可眼看着隔壁几家试养成功,盖了新房子,我们也就跟着干起来了。那年我家盖起了砖瓦房,再也不用担心台风掀屋顶了。”她说着,手上的动作一点儿没慢,赤贝苗在她掌心转了个圈就分进了不同的笼里。她们的手指在贝苗间游走,分明是在弹奏海洋的乐器——指尖轻触,便知哪颗能在秋天长成最肥美的模样。王姐笑着,将一颗纹路清亮的赤贝苗轻轻放进笼子,仿佛在给婴儿掖被角。
另一位大姐放下贝苗,捶了捶腰又投入工作,“妹子你瞧,这赤贝啊,小的时候得仔细挑。大的、小的得分开养,不然大的抢了营养,小的就长不好。我们这些姊妹眼神好,手指也利索,比那机器强多啦!机器可听不懂贝壳说的话,哪有我们这样知道心疼这些小生灵。”话语里满是骄傲,仿佛手中捧着的是璀璨明珠。情,涨上来。潮,退下去。拣贝苗的嫂子们,自己,翻晒自己的记忆。
晨雾中传来早班船的汽笛。儿子海洋提着保温桶小跑过来,桶盖一掀,虾仁的香混着干贝的鲜,顿时漫开。“妈,趁热吃。”他掏出几个套着橡胶圈的搪瓷碗,热气在碗口凝成水珠,顺着碗沿滑落,像极了退潮时的水花。王姐捧碗的手忽然顿住。三十年前,她给婆婆递过的粗瓷碗,碗里红薯粥清得映出干枯的眼睛。如今海鲜粥稠得能立住勺子,米粒间的海参段蜷成温润的弧,与铜镯内侧那只被岁月磨平棱角的小船,窃窃私语。
回想起刚嫁进王家岛的那年,婆婆将一只古朴的铜手镯套在她手腕上,镯身刻着海浪纹,“这镯子传了三代,往后你就是咱家掌事的媳妇。”新婚夜,丈夫用小刀在镯子内侧细细刻下一条栩栩如生的小船,“等哪天咱有了自己的船,就带着你去更远的海。”可那时的他们哪能想到,从前是拿命换贝,现在是以贝养人。
风,慢下了,阳光温柔的手掌,抚摸着海平面。起锚的渔船,升腾的水雾,船头迎风招展的红旗,与灯塔的光束交织,凝成晨光中的彩虹。此情此景,象征着平安、喜乐、和谐。
男人们扛起装满赤贝苗的笼子,脚步稳健又小心翼翼,吆喝声此起彼伏,“嘿哟——嘿哟——”雄浑有力的号子在小岛上空回荡。他们将贝苗绑上浮漂,动作熟练却又谨慎,真诚与耐心让我知道,在他们的生活中,这里也许只是一个温暖的角落。而对于我这位远方来客来说,这个角落却充满了故事与情感。我很庆幸能和他们一起分享这些时光。
他们在海水中种植幸福,我在潮汐里打捞文字。静静伫立的灯塔,被朝霞染成琥珀色。塔身刻满岁月痕迹,藏着几辈人的故事,诉说着王家岛的往昔,见证着从小渔村到海上花园的蜕变。
从前大雾封海,灯塔的光便是海上唯一的坐标。清晨阳光为它镀上金边,恍若饱经沧桑的老者,慈眉善目地俯瞰着这片海域。渔家女人们说,在最艰难的日子里,这座灯塔就是她们的精神支柱。每当男人出海未归,她们就会来到灯塔下,望着远处海面,等待那熟悉的身影。灯塔,就像一位慈祥的海神,守望着、呵护着、陪伴着,成为人与海的一种默契。
近些年,灯塔的光没变,照的却是不一样的光景——从前只照着渔妇们望眼欲穿的粗布头巾,现在还要分一束给游客们的相机镜头。那些年轻人拍完照,总要循着香味钻进海边的小餐馆里——那是渔家大嫂们用新鲜的海鲜烹饪出的美味佳肴,飘出的阵阵诱人香气裹着姜蒜香漫过石板路。
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返乡创业。王姐的儿子海洋做短视频,用镜头记录下海岛的每一处美好:从赤贝、生蚝、海参的养殖日常,到退潮时的赶海乐趣。退潮后的滩涂上,人们拎着尼龙网兜,握着小铲,弯腰寻找藏匿在礁石缝里的海螺,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撬下吸附在岩壁上的生蚝,偶尔被突然溅起的海水打湿衣角,也只是笑着继续。他们会分享赶海收获的喜悦,展示用新鲜食材烹饪海鲜大餐的制作过程,通过直播将海产品销往全国各地。
在王家岛的日子里,我时常会在傍晚来到海边,看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,看灯塔在暮色中亮起温暖的灯光。此时的渔家女们早已结束了一天的劳作,她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回家的路上,围巾随意地挂在脖子上,手套也沾满了贝壳的痕迹,边走边谈论着晚上给家人做什么好吃的,话语里满是对家人的关爱。王姐摸摸手上的铜手镯。她想起三十年前,也是在这条路上,丈夫说等有钱了要买条大船,如今大船就停在新修的码头上。
渔民们也满载而归,渔船上的赤贝苗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好,等待着它们在这片海域茁壮成长。
暮色渐浓,灯塔的光束穿透薄雾,在海面拓印出金色航道。王姐独自坐在分拣台旁,潮水漫过她的脚背,轻轻舔舐着水泥台上经年累月的贝壳碎屑。她摩挲着手腕上的铜镯,镯面的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。三十年前的海风、丈夫的承诺、年轻一代的憧憬,都顺着赤贝的纹路,一圈圈凿进这片海洋的记忆里。她望着星星点点的养殖浮漂,想起丈夫生前说的话:“咱们的赤贝,总有一天会游出这片海。”
来源丨民族文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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